Thursday, April 23, 2009

這玩意兒

真是太驚人了。他是雍正。

Thursday, April 16, 2009

理論家的任務

「理論家的任務不是與現實直接融合,而是依照一定的價值基準把複雜多樣的現實歸納為方法序列,因而被歸納整理的認識無論如何完美都不可能無限地包容複雜多樣的現實,也不可能成為現實的代用品。理論就是理論家從自己的責任出發,從現實當中,準確地說是從現實微乎其微的一部份當中有意識地擠壓出來的產物。因而,理論家的目光一方面要嚴密地注意抽象的操作,另一方面,由於現實在自己的處理對象之外伸展著無邊無際的曠野,它的邊際消失在半明半暗之中,故理論家必須對此保有某種斷念之感,同時又對於在自己的操作過程中不斷地被捨棄掉的素材保持愛惜之情。這種斷念和對剩餘之物的感覺培養著對於自身的知識運作的嚴格的倫理意識,並進而喚起著能動性地推進理論化的衝動。」

丸山真男語,引自孫歌,《亞洲意味著什麼》,頁118

把這段話裡面所有的「理論」代換成「經驗研究」,也都是很可以說得通的。在各種「如何以心智活動掌握世界」的知識論立場之中,這樣短短的幾句話比其它說法更可親,也以某種形式更加直見性命。

Tuesday, April 14, 2009

書評:《看不見的北京》

bejing

一、2008年,中國站起來

李寧飛起來了。這大概是美國西岸時間八月八日一早開始,西岸華人圈裡最大的話題。即使不在華人圈裡,京奧的開幕式或許也引起了一些騷動。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大家的話題繼續圍繞著擊缶、鄭和下西洋、腳印煙火或者是地球儀上奔跑的人影,不斷地交頭接耳。

鳥巢的形象變成了奧運期間最熱門的廣告符碼之一,在其中一個廣告裡,許多的鳥雀到處蒐集吸管,築成鳥巢的形象。在驚嘆廣告本身的創意之餘,也讓人或多或少相信,全世界的觀眾,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棟建築物。

單就一個運動會、或是一個奧運會來看,京奧是成功的,我想多數人都不會否認。華僑圈裡的一位長輩在此地一向自稱台灣人,從李寧飛起的那一刻開始改變了主意。當中國人挺光榮的。或者——套用一句耳熟能詳、卻在此刻才更加真實的話——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時間回到2001713日,我在台灣。聽到了申奧成功的消息,打電話給在北京的朋友。我可以從電話裡聽到她身後的人群興奮地喧鬧著,我也跟她,以及那些喧鬧的人一同笑著。在那一瞬間,我們或許都隱隱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往後一點,200593號,文茜的世界週報開播,口號大約是「你不能活在不瞭解世界與中國的台灣」。第一集裡面,這位曾經受教於左派歷史學者、曾經為了民主自由、或者民族自決活躍於台灣政壇的,呃,知識份子,向大家介紹了北京為了奧運進行的改頭換面工程。節目裡談了鳥巢、水立方和其它結構超出觀眾想像的建築物,這可能是鳥巢第一次出現在台灣社會面前。在其後的節目中,陳文茜女士談了Katrina颶風及其後的救災過程。她說,從鳥巢到救災,都關係到一件事情。

Leadership。她說。表情極為嚴肅。像是一個憂慮而深邃的知識份子。

2008年早春,西藏發生事件。至於「事件」的前面是要填入「暴亂」還是「血腥鎮壓」,則在其後引發了網路上乃至街頭的混戰。在這一波對戰之中,比較有名的幾個戰場至少有以下幾個:Youtube上出現了一部在那期間最熱門的短片,展示了自古以來的「中國地圖」,說明「西藏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中國的一部份」。在其下的回應裡,兩批人馬相互以多數為小學生程度的情緒性話術相互叫陣。

如果說這一部影片是部分中國網民對外的吶喊,那另一部就是對內的。四月,一部名為「2008年,中國站起來」的短片出現在網路上,一開頭是毛澤東的名言:「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而短片的大意則是:中國正在迎向奧運、正在崛起、而帝國主義的各種陰謀也就隨之而來。包括股市崩盤、物價飛漲,也都成為了西方帝國主義列強攻擊中國的工具。短片裡當然提到了西藏發生的事件。

而在街頭,則發生了其它幾件事。各國的人權團體(或者上述短片裡的帝國主義者)在街頭包圍聖火傳遞,華僑則出動護衛;稍早,則有各地的華人團體上街頭抗議CNN及其它西方媒體的報導,例如CNN以移花接木的畫面報導了西藏的事件。一名來自中國的留學生王千源,在中國留學生的抗議場合試圖調解中國留學生與美國學生的衝突,在網路上被聲討成千古罪人,並且被公布個人及其父母的資料。

這一切也都與奧運有或多或少的關連。必須說明的是,在其中,當然也不乏同情中國政府的西方人、或是反對中國政府行為、反對民族主義的中國人。當然,也有支持遊行、支持政府、但是方式理性平和的中國人。我不能說哪種人多些,因為每天映入眼簾的發言已經多到讓人來不及做出判斷。

最後,200888日,李寧飛起來了。全世界為之感到震驚欣羨。當然,還是有幾個小插曲,例如英國籍的一名婦女因為參加抗議活動而被中國警方逮捕、判處拘役十天。即使容許人們進行抗議似乎是中國政府對國際奧會的承諾。

文茜的世界週報有始有終地做了奧運的回顧。其中有一段是這樣的:「在xx開始施工一個月,當地還有xx戶人家。怎麼辦呢?也只有中國,可以在一個月內遷走xx人、帶來了xx部挖土機、xx部打樁機……」。

Leadership,我想陳文茜女士心裡仍然默唸著這個字。

二、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

我很高興自己終於為關於奧運的各種爭議做完了一點回顧。然而這些故事只是一小部分,例如,我還沒講到胡佳,也沒講到家樂福。想多知道一點的話,或許可以讀一下這本《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

這是一本小書,不厚,行文也相當流暢易讀。然而,對許多人來講,它未必是一本「好讀」的書。對一些人來講,這本書可能「充滿著對中國的惡意攻擊」;對另一些人來講,這本書可能「充滿著不忍卒睹的悲劇」。對另一些人來講,這本書,可能因為同時喚起了前述兩種感受,因此更加地複雜而沈重。然而也因此,這本小書可能發揮的效應,無論是社會亦或是個人的層面上,也就超過了它篇幅的限制。

讓我們看看這本書說了些什麼:在一開始,它介紹了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的緣起、以及現代奧運的濫觴;接著,作者大致回顧了現代奧運與一百多年來世界史的相互糾纏。接著,則是中國百年來的奧運參與過程,以及北京從申奧到舉辦奧運之間的種種。

以上是為「看得見的北京」。接著,「看不見的北京」則提出了許多不那麼光鮮亮麗的故事:環境問題、拆遷、人權、鎮壓、非法拘禁……。

這些故事和許多媒體報導的方向截然不同。當然,它們也跟另一些媒體報導的方向較為接近。無論如何,當我們一邊看著奧運開幕式的表演、一邊讀著這本書,或者是看著前述各種充滿衝突與對立的故事,或許,我們都會得到一種印象:這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如同作者清楚意識到的,「這本書只有一種觀點」。換言之,兩種以上的不同觀點的確是存在的。或許世間事物皆如此,但在北京奧運這齣大戲上,不同觀點下呈現出的事物,可能存在著尤其驚人的反差。「進步、強大的中國」與「環境惡劣、藐視人權的中國」,恐怕的確是同時存在的:鳥巢的確是公共工程史上的驚人之舉,而它也的確是由一群權利不受保障的工人建成的;機場或奧運公園的興建的確展現了驚人的效率,但那也的確建立在一個(在極端一點的情況下)可以將反對者殺害的拆遷制度之上;這個國家的確讓它的許多人民引以為傲,但也的確仍然不介意拿著槍指向另一些人民;中國的確有高度的經濟成長,中國的確有落後許多國家的民主、貧富差距與人權記錄……這些東西,的確是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出現了。

也或許正是在這種反差之下,才有了那麼多的爭議。中國是這樣的一個國家:你要盛讚它、或是嚴厲地抨擊,都不難找到根據。甚至可以說,在這些事情上,中國也的確都有數一數二的表現:它有全世界數一數二的經濟成長、主辦了歷年來數一數二精彩的奧運;它很可能也有全世界數一數二嚴重的環境剝削、數一數二糟糕的人權保障。《看不見的北京》的兩位作者的確著眼於後者而寫出了這本書,並且明確地坦承這本書裡只有一種觀點。而只表達一種觀點的目的則是,將這本書當成拼圖的一部份,與其它諸多媒體對於中國的驚羨併陳——如此一來,中國的形象可能才會較為完整。

「完整」並不總是意味著「連貫」。事實上,將中國想像成僅僅是一個日漸富裕強大的泱泱大國、或者僅僅是一個煙塵滿天、飲水有毒、踐踏人權的人間煉獄,都會讓我們心目中的中國圖像比較有內在的統一性。然而,缺乏一個較為完整的視野,而僅僅以某個單一的角度理解中國,除了讓Youtube上那樣的對話一再重演、讓不同觀點的持有者繼續雞同鴨講之外,恐怕沒有任何的意義。而這樣的雞同鴨講,同時,也正在持續地自我複製著對立觀點的支持者。在壞一點的情況下,這種對立而片面的觀點還可能帶來一廂情願的民族主義,或者是一廂情願的妖魔化。而無論對中國或是對世界而言,一廂情願的民族主義或是妖魔化,可能都是危險的。

換句話說,認識中國的複雜性、認識各種值得讚許或批評的現象、並且平和地承認它們的的確確並存不悖,可能並不容易,但卻是有益的。或許,這也就是這本小書對台灣讀者最大的期望。

三、看不見的中國,被遺忘的世界史

無論這本書的其它讀者是抱持著怎樣的心情看完這本書的,至少對我而言,同時看著「輝煌的中國」與「不堪的中國」,心裡最揮之不去的感覺恐怕是「不安」。強烈的反差,讓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抱持著怎樣的態度來看待北京奧運。身為一個以某種形式參與了申奧成功的激情、又因為另一些理由本就熟知這本小書內容的讀者,要找出一個明確的立場,其實並不容易。我不願意全盤否定「中國日漸富強」的描述、以及這個轉變對許多中國人民的意義,但也不能為此感到歡欣鼓舞,而忘記在這個過程中各式各樣的犧牲,無論是犧牲了人權、個人的身家性命、環境、或者是人性。

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或許也來自今日中國各種強烈的反差。某種程度上,這些反差可以被全部加上問號:為什麼一個國家可以蓋出舉世震驚的建築,但卻不能給予工人基本的保障?為什麼一個國家可以如此有效率地進行城市規劃,同時卻又如此罔顧人民居住私土的權利?為什麼一個國家可以另一部份的人民感到驕傲,卻又可以同時讓一些人民死於非命?

然而,這些問號其實也可以很輕易地被代換成「因為」,而弔詭地又成為前述問句的答案。一個國家在部分人民的犧牲之上建立起屬於國家、以及另一部份人民的成就,並不是稀奇的事。中國的經濟成長,建立在大體而言不受法律保障的勞工身上;中國的城市建設效率,則有賴於人民居住權利的闕如。文茜的世界週報是對的,全世界只有中國可以這麼快地將成千上萬的人遷離原本居住的土地,而這有一部分是因為並非每個國家都能在徵地抗爭中開槍。同樣地,幾乎毫無民主可言的政治體制、受到限制甚或威脅的言論自由、形式主義的工會、對環保團體的殫壓,同樣地都讓這個國家——就像奧運格言一樣——經濟成長更快、國際地位更高、國家能力更強。

換句話說,《看不見的北京》呈現出的,並不是「另一個北京」,而只是北京的一個側面。「看得見的北京」與「看不見的北京」之間,看似落差極大,其實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沒有「看不見的北京」,可能就沒有「看得見的北京」。如同奧運開幕式裡的太極所展示的,「陰」和「陽」總是同時存在,看似矛盾,其實相生。

而這樣的故事其實在歷史上屢見不鮮。今天抨擊中國環境及人權問題的西方世界,並不是一開始就擁有著優異的人權與環保記錄。從海外劫掠、殖民、種族屠殺或隔離、拐帶奴工、販賣黑奴,戰爭、侵略、不平等條約、到濫砍、溫室氣體、還有直到今天仍喧騰不休的伊拉克戰爭,在在都提醒了我們「看不見的西方」—— 也或許不是看不見,只是被遺忘。工業化的過程、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總是伴隨著各種對社會、環境以及個人的傷害。今天的西方世界,或者說西歐與美國,或許可以輕易地指責中國的各項負面形象、或許會為中國各種反差極大的現象感到震驚,但其實每個社會都有過這一段歷史。而中國,只是在大家即將遺忘這些故事之際,把這段歷史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

就像作者在執筆寫作之際想起台灣的樂生,「看不見的北京」最終其實將把我們每個人帶回自己的社會。我衷心希望這本書能夠有更多的讀者——或許我們讀了會憤怒,無論是對作者們還是對中國;或許我們會把這本書當成自己觀點的佐證、或是把這本書當成自己的論敵;但也或許,我們會感到迷惘。而如果我們迷惘了,或許明天我們就會變得更清明、更平和。

而如果我們沒有變得清明而平和,那麼也沒關係。我們總是活在不太清明、不太平和的世界裡。這一切說不清楚的故事、各種不同的觀點,構築了我們生活於其中的歷史。更多的迷惘與更多的思索,或許可以讓我們留給後代一段更光輝的歷史;即便不行,至少我們會更瞭解自己。

本文原載於此

Sunday, April 12, 2009

中華民國第十、十一、十二任總統御製詩remix版

‧之其一

一百年的歲月,能留下多少痕跡?
一百年的歷史,能寫下多少故事?
寶徠匆匆的最後一面,猶如昨日。

曾經是重慶南路寓所的舊主人,
如今是新主人的階下囚。
我卻看見你,一個平凡的生命,
走過最艱難的時光,挺立成永恆的燈塔。


‧之其二

在俄羅斯古老的大地,你磨練自己,
像礦工,尋找中國未來的燃煤。
十三天,彷彿十三年。

在贛南,你深入最貧困的家庭,
雜物棉被書籍佔滿地舖空間,
想建設公平幸福的人間--
不是遊民乞丐收容所,
而是巴士底監獄的土城看守所。

在中橫,你夜宿在寒冷的荒山,
吃喝拉屎,洗衣洗澡,
水桶一桶又一桶,
大桶不夠,茶水桶也可以。
用平凡的雙手,開鑿出連結勇氣與毅力的道路。

在上海,你和特權戰鬥,
凸顯清廉正直的價值,
又重回中國歷史的改朝換代。

在舟山群島,你帶領軍民大撤退,
在戰火中,保存著最頑強的意志。
在起床聲中驚醒,
原來自己還能呼吸,
卻發現沒有人有好心情。


‧之其三

在每一個你曾走過的台灣鄉村,
在每一塊你建設過的土地上,
家後一曲,一唱再唱,
教我如何不想她。

你說後悔作第一夫人,
不對,這不是你的錯。
你不曾留下痕跡,唯一留下的,
是人們擁有了更好的生活。
我們恆久的紀念你,在自己的心中。


‧之其四

未來的孩子將會記得你平凡的背影,
自私的走上政治這條路,
什麼工作不能做,去作什麼總統。
一切晚矣,不可能再回頭。
你像夕陽,雖然西下,卻留下滿天金色的光芒。

政黨輪替的枷鎖,
在亂石堆中,
像一座燈塔,照亮我們奮鬥的方向。

獨立建國的志業,
能掛的都掛了。
我們會帶著你的智慧、愛心和勇氣,在風暴中成長。
不能抬頭挺胸走出去,
也要死在台灣歷史的十字架上。

Thursday, April 09, 2009

島唄

TheBoom



夏川里美




This article is about a specific song by The Boom. For the genre of island songs from the Ryukyu Islands, see Ryukyuan Music.

(The content below is from wiki)
Shima Uta (島唄 ,Island Song?) is a 1992 song by the Japanese band The Boom. It was written by the lead singer, Kazufumi Miyazawa, based on his impressions from visiting Okinawa for a photo shoot. It is the band's best selling song, well-known throughout Japan and Argentina, and one of the most widely known songs associated with Okinawa. Despite the title Shima Uta, which is also a term for traditional music from the Ryukyu Islands, the band members are all from Yamanashi Prefecture and the song uses a mix of modern pop and rock styles as well as min'yō. Okinawan musical instruments and Okinawan vocabulary have been incorporated into the song.

Wednesday, April 08, 2009

關於明星高中

這幾天,政府又一次丟出了高中社區化的議題。「處在舊招生體制志願階序頂點」的建中和北一女(是的,媒體一想到第一志願就想到建中北一,這裡頭恐怕還有台北中心的氣味)本來就很首當其衝,加之還有建中校長跳出來說話,建中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大家目光的焦點。聯合報民意論壇一連出現了至少四篇文章,網路上的筆戰也風風火火。

其實我對這一連串討論有許多困惑,一時也說不清。先簡述一下這段時間以來我看到了些什麼吧。

平面媒體

四月四號,聯合報報導:〈建中校長:明星高中應維持選才〉。這篇報導中引述了建中蔡校長的看法:「蔡炳坤指出,明星學校維持選才,也是一種符合社會正義的方式,因為學生不論在哪裡,可以靠個人努力,而有階層流動的機會」。

四月六號,聯合報讀者投書:〈只收菁英,不符合社會正義〉。在這篇投書之中,聯合大學建築系主任王本壯指出「建中的校長與同學們所傳達的訊息是,必須要篩選出一些特別的人給予特別的待遇,然後這些特別的人會成為國家未來的希望。這樣的思維似乎完全忽視了其他人的權益,忘記了人生而平等這樣的核心價值。要知道建中學生享有多少特殊的待遇及資源,把這樣的待遇及資源投注到任何高中,相信不出數年,都可以成為明星高中!」

同一天,聯合報另一篇投書:〈削弱明星,不利國家競爭力〉。高雄女中學生吳貞寧質疑:「免試入學與十二年國教,如媒體解讀的,是希望減少「明星高中」光環嗎?倘若有部分原因如此,試問:台灣未來的競爭力何在?當所有人都有平等機會進入「明星高中」,學生無須過度致力於課業即可升學,只要家長有能力購置理想學區屋所,造福的對象是誰呢?」

四月七號,聯合報讀者投書:〈讀了明星高中,才知天外有天〉。中研院歐美所助研究員李瑞中:「明星高中維持選才到底是否提供「階層流動」的機會?我想正確的對比應該是標準化測驗選才下的建中與變成社區高中的建中,到底那個提供了比較多的『階層流動』的機會。要透過考試上建中,你儘管出身貧寒,還可以加倍努力。若是要透過住到建中學區上建中,以台北房價,你需要生在富商巨賈家。」

同一天,同媒體另一篇投書:〈不要明星高中,扭轉菁英教育〉。武陵高中學生陳彥潔:「在爭辯該不該開放免試入學、十二年國教及「明星高中」是否繼續存在的議題時,是不是應先思考到底我們期許教育能達成什麼?是一個菁英主導的社會?或是每個學生能平等接受教育,發揮未顯潛力的社會?」

網路討論

報紙上的討論,透過BBS的「轉貼∕回應」討論模式,多少影響了網路上討論的框架。於是在網路上,這一系列的討論也就大抵沿著「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的路徑進行,很快地就進入了抽象的理念之爭。可想而知地,這場理念之爭又(如同多數情況下)演變成了兩個陣營的對壘。兩大陣營的一邊是以「社會正義」論為主軸的論述,基本上欲求一個更公平的流動路徑;另一邊則是「人定勝天論」,或稱「王永慶論」。「人定勝天論」的支持者往往會舉出自己或是他人(經常是王永慶或郭台銘)的例子,指稱弱勢家庭或地區的學生,只要努力還是會有出頭天,藉以論證社經背景的差異不重要。

「人定勝天論」的問題是,王永慶的例子有他當時的整體社會經濟脈絡,他當時發家致富的模式在今天不一定能夠適用。我的叔公小時候家裡超窮,家裡只有十多歲去台北打工的大哥(就是我阿公)和眼盲的寡母(就是我曾祖母),他跑去給日本人當學徒學技術,做出「不會漏水的熱水器水盤」賺了不少錢,階級大翻身。拿那個年代的例子,無論是王永慶或我叔公,說今天的窮人小孩一樣可以出頭天,沒出頭的是自己不努力,恐怕跟拿朱元璋當「人定勝天論」的佐證一樣好笑,最多只是好笑程度的不同。

即使拿自己當例子來支持「人定勝天論」,其實也沒什麼意義。這種例子多半強調自己家裡多窮、求學過程多辛苦、經過自己的努力可以達到多大的成就云云。這樣的故事很感人,也可能是弱勢者很好的榜樣,但是終究沒有觸及到另一個現象:當這些人講自己有多努力所以考上台大的同時,社經條件較好的學生可能不用那麼努力就考上台大,而社經條件較好,並且跟這種「人定勝天論」者一樣聰明一樣努力的學生,則有更多的機會得到更高的成就。社會結構的限制不會因為有少數人可以稍微不受影響就不存在,受到影響的那些人,也不見得是自己活該。社會階層自我複製的結構當然不至於讓弱勢者「絕對」「永遠」「不可能」翻身,但是它的確可能讓「同樣聰明」、「同樣努力」的人,基於社經條件的不同而有不同的人生。

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

然而,以「社會正義」為主軸、訴求「增加階層流動機會」而期望明星高中社區化的論述,也有它的問題。講得更根本一點,把「明星高中社區化」看成「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的問題,恐怕在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換言之,從報紙投書開始就設定下來的這個論題,很有可能是個假問題,而許多在這個框架中爭辯的支持者或反對者,搞不好都只是在陳述自己的世界觀,而不是談明星高中社區化。

把明星高中社區化與否視為「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的對立,在對立的兩端都有疑義。首先,明星學校真的是菁英教育嗎?如同一些明星高中校友質疑的,明星高中真的有像王本壯說的一樣,「享有多少特殊的待遇及資源」嗎?王本壯對此根本沒有舉證,理所當然地認為明星高中就像明星大學一樣享有高於其他學校的資源。我看了以後很想去找關於預算的資料,結果發現台北市政府主計處的網頁不見了,能夠搜尋到的連結,點進去都會回到台北市政府首頁。當然,如果我們假定老師們也喜歡去明星高中任教,並且在進入明星高中前必須經過比其他學校更激烈的競爭,那我們或許可以想像明星高中會有高於平均的師資。不過,這種差異會有多重要呢?我不知道。如果明星高中並未享有什麼了不起的資源,那所謂的「菁英教育」只是「把一群會考試的人放在一起教育」,說真的,我覺得把這群會考試的人聚在一起教或是打散在不同學校教,對階層流動恐怕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影響。

另一方面,就算明星高中真的是資源分配傾斜的菁英教育,明星高中的社區化是否會促進階層流動,也仍然是個問題。就像李瑞中(和許多人)點出來的一樣,社區化以前是「會考試的人享受較高資源」,社區化以後則可能是「住好學區的人享受較高資源」。以階層流動的角度來看,我看不出後者哪裡比較好。我並不是像前述的「人定勝天論」者一樣,認為階層流動是個人自己的事,不要計較公平不公平。只是,要克服社經條件對個人的限制,找上了高中社區化這個辦法,我目前看不出道理何在。

所以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如果明星高中不一定有較高的資源,就算有,把他們社區化了以後也不見得有利階層流動,那大家吵「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是針對什麼現象、什麼政策在吵的呢?

如果假問題是真的

換一個方向想,假如前述的「菁英教育vs.階層流動」不是個假問題,而是個真問題,那恐怕事情也沒那麼容易直接跳到社會正義的理念問題。我們就當作明星高中真的享受了較高的經費挹注,並且有較好的老師吧。接下來的問題是,較高的經費和較好的老師,對於不同社經背景的學生,有怎樣的影響?只要明星高中仍然同時有來自不同社經背景的學生,那這個問題就得被弄清楚。

之所以必須弄清楚,是因為以下的可能性:較高的學校預算,和較好的老師,對不同社經背景的學生,的確可能有不同的影響。甚至,有可能較高的經費和較好的老師,對弱勢學生的影響更大。有錢補習或請家教的學生,放在哪個學校,都可能是靠校外補習獲得升學技能;沒錢補習請家教的學生,放在不同的學校,影響就很大了。圖書館有多少書,對富裕家庭的影響,也會小於經濟上較為弱勢的家庭。極端一點的情況是,較好的學校條件,對高社經背景的學生沒什麼作用,但對社經背景弱勢的學生則影響顯著。如果這個假說為真,那麼事情可能會變得跟建中校長或李瑞中的說法有一點類似,但是在這個推論裡,我加入了一個更強的假設:具有社經條件優勢的學生,其學業表現對學校資源較不敏感,社經條件弱勢的學生則不然。把這個推論推到極端,明星高中裡面的弱勢學生會因為這些資源而向上流動,社經地位高的則不會受到明星高中的影響,擺在哪裡都一樣。這些資源在極端的假設下只對弱勢者有意義,因此菁英教育反而變成了階層流動的機制。這種推論有多寫實呢?不知道,我們需要量化研究的支援。

故事並沒有講完。「明星高中只對弱勢者有意義」是一回事,社區化會對弱勢者更好還是更壞則是另一回事。如果前面的假設不變,社區化前的明星高中擁有較高的經費與較好的師資,那麼,社區化以後有兩種可能:要嘛就是所有學校拉平,不然就是繼續維持不同學校間的差異。

如果繼續維持學校間的差異,那麼,結果就是能住在明星學校附近的人享受較好資源,其他人免談。明星高中社區化前,有錢又會考試的學生進入明星高中,享受對他們來講意義不大的資源;沒錢但會考試的學生也進入明星高中,享受對他們影響蠻重大的資源。有錢但不會考試的學生進入資源沒那麼多的學校,但是反正他們本來就有很多資源了,這對他們的流動機會影響不大;沒錢又不會考試的學生,則在資源較為缺乏的學校,沒有家庭和學校都無法給予足夠的培養。明星高中社區化後,有錢的學生進入資源較好的學校,對他們來講沒什麼差;沒錢的學生,不管是否擅長考試,都進入資源較差的學校。這對不擅長考試的人來講都一樣,對擅長考試的人來講,則錯失了享受較好資源的機會。

如果能夠把經費與師資拉平,那麼,這些對有錢人來講不太重要的優勢資源,面對的等於是「集中服務擅長考試的窮學生」和「平均分配給所有窮學生」的兩難。說穿了,這一段假設的就是學校資源對社經背景優勢的學生影響有限,於是分配正義就變成了社經弱勢者之中,會考試與不會考試的學生間的問題。

呃,這好像仍然不太是社會流動的問題。

Thursday, April 02, 2009

資本主義沒有失敗

心血來潮(其實是逃避越開越大的工作天窗)改了網誌的版型,順便多添一篇內容吧。

這篇文章很妙——資本主義沒有失敗,失敗的是體制裡面的掌權者。這種論述怎麼那麼像當初新自由主義在坊間到處兜售的社會主義批判:「社會主義的理想是好的,但是忽略了人性的因素」?不是說市場經濟就是可以讓自利動機促進集體利益嗎,怎麼一下子這個體制出紕漏了就開始批判人性太貪婪?說是執政者早該好好管理市場,欸,為什麼我總以為資本主義(或者叫做自由市場)支持者的核心意識型態就是「管制是暴行」?

華爾街出事,怪人性貪婪怪政府無能,說資本主義本身沒什麼問題。然而一個宣稱只要有市場,就可以不要政府管制可以讓個人自利造福群體的世界觀,搞到要歸咎人性歸咎政府的地步,就算是沒失敗吧,這還不夠難看嗎。

天真的學生們

網路上有個很有趣的現象是,只要出現了還有點信念的論述,就有可能被譏為「天真」,而「天真」又常常跟「還是學生」連在一起,似乎只要將人貼上了這兩個標籤,就可以獲得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滿足。

這種滿足建立在對「天真」及「學生」賦予的負面意涵上。如果與「圓融」或「通達」相對,「天真」的確是一個略帶貶意的形容。然而,很遺憾地,一個圓融或者通達的人往往不會對別人的「天真」說什麼,真正一天到晚嫌人家天真的,往往是犬儒的人。犬儒者藉由將別人的理想性貶抑為天真,有時的確可以獲得一點慰藉。藉由這樣的說法,他們可以以為自己的犬儒是一種成熟。

相對於不斷將理想與現實反覆參照,帶著自己信念在這個世界裡打滾而獲致的「圓融」或「通達」,犬儒者若非從來就沒有任何理想性,就是曾經有過,或者自以為有過,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搞丟了。不論是哪一種,其實都沒有什麼比天真者更高明的地方。事實上,犬儒比天真更糟,因為天真者可能變得圓融通達可能變犬儒、也可能繼續天真下去,而犬儒者大概一輩子就是個犬儒的人,不會再有什麼改變。什麼理想性超越性,或者講得更簡單點叫做信念,對他們來講早就謝謝收看了。在抽象層面上失去了任何可能性的人,唯有自欺欺人地將自己的犬儒包裝為成熟,將之放在天真的對立面,這種生命狀態看起來才會好看點。

至於說人家是學生,不論對方到底是不是,實在是沒什麼好得意的。學生的身份並不意味著任何人生經驗或智性上的缺乏,一個生命貧瘠的人也不會因為脫離學生身份就有什麼本質性的改變。不論是多打了幾次卡、或是見識了所謂「職場上的險惡」,對於貧瘠的心靈來說,只是多出一些可以用缺乏想像力的腦袋詮釋的經驗,平庸的本質不會改變,至少不會往不平庸的方向改變。

最可悲的地方,其實是一個人被自己的平庸逼到了一個地步,竟然連心平氣和地看待他人理想性的勇氣都沒有。說得相對主義一點,理想性未必特別高貴,平庸也沒什麼關係,然而不能心平氣和地看待人家的理想性,也不能心平氣和地看待自己的平庸,卻是自己否定了這種相對主義的觀點。不能爽快地曳尾於泥塗,看到人家的理想性就要覺得刺眼,於是只好酸人家是天真的學生,好像犬儒的上班族就很了不起,這種卑瑣的心理狀態沒什麼好批評的,只是讓人看了心酸。

脫離學生身份、為三餐溫飽所苦卻仍擁有信念的人很多。還是學生,充滿天真熱情,但是一面與外在條件對抗一面反思自己信念的人也很多。犬儒者的眼中看不到這種人,他們的世界裡只有平庸的自己和平庸的學生,其實平庸的學生也就是他們的少年時代。